九月中的一天,閆突然在Skype上對我說:「週六九州英數辦同窗會,你去不?」本著少一事不如多一事的原則,我爽快地答應說「去!」。
9月21日週六下午,從家出發乘西鐵轉地鐵前往。閆雖然搬到了附近,但是一來步行相距過遠,二來我有電車月票,就沒有一起走,而是分頭前往了。
乘地鐵到赤坂下車,步行十分鐘左右就到了母校門前。門前立著一塊牌子,牌子上覆有白紙,上面寫著「同窗會」幾個大字。我一時不明就理,面對這十餘年未曾再進的樓房,竟有一些發怵,不知進去該找誰,又該說甚麼。本來閆說以前的蒙古族斯同學現已就職於此,進去找他就行,可畢竟是十餘年未見,萬一認不出怎辦?就打電話和閆溝通了一下,之後靠在門前的欄杆處等他。期間也有人三三兩兩地進入,但沒有一個是熟悉的臉孔,心中便愈生不安。
俄而閆從北路殺到,話說我一直在盯著南路看…orz。閆身著一件淡米色休閒西服,(褲子忘了),腳踏一雙黑色尖皮鞋,光可鑑人。一條紅褐色針織粗眼圍巾有樣的在脖子上環繞一圈後兩頭錯落有致地垂落於胸前,頭髮微立(非怒氣也,時尚也),雙目圓睜,端的是風流倜儻,一表人才。哈哈哈!我想加強一下描寫水平,勿怪,不過閆不看我網誌的,也沒必要擔心。
總之他來了,我們就一起進去,原來裡面格局一點沒變,只是物世人非而已。當時匆忙,還來不及一一懷念,就被招呼入了「本館」。因人少,我們進去後又不知何從,閆決定問問,於是第二個重要人物登場了:高木。高木是學校負責雜務,或者後勤的老頭,當年他就是老頭,所以現在更老了。在辦公室裡隔著窗戶看見我們他很高興,走近窗前,滿面笑容要我們上四樓。他頭髮白了許多,走路時腿也有一些簸,閆感嘆到:「高木真是老嘍!」
有兩個人比我們先進電梯,我進去後立即轉身面對操作盤,這是我一般進電梯後最喜歡在的位置。至於身後的兩個人,我是沒打算說話的,但閆開口和他們聊了起來,語氣中在我感覺甚至有些囂張地問他們:「中國人?」他們回答說是,之後雙方就攀談了幾句。我想這就是差距吧,如果改名或許「遠人」是個對我而言比較貼切的名字。
學校將報名處ーー其實只是三張桌子ーー安置在了四樓電梯門前,所以一開門我們對面就擠滿了黑壓壓的人,場面有點像老家的結婚寫禮。提前通知校方的可以在這裡領到印好名字的名籤,而像我這樣的突然參加者,就得在一張小卡片上手寫了。在這見到了正在接待的斯同學,他比以前更敦實了,臉有些發胖,因而眼睛就顯得更小,但是很精神。我們握握手,拍拍肩膀,稍作寒暄,之後我簽名寫名籤,因為要參加3點開始的「懇親会」,也就是聚餐,又交了五百的會費。
隨後跟隨眾人進入一間大教室,這裡有點眼熟,可能我以前在這裡參加過模擬考。入場時又觀察了一下已在座的眾人,還是沒有一個認識的,我和閆因此跑道比較靠右的一排孤零零地坐下,這排只有我們兩個人。不久會議開始,同窗會的會長、幹事,以及學校董事長暨校長也就是我們以前俗稱的「小登」等人相繼講話,同窗會還匯報了收支等情況,這才知道原來同窗會創始於2006年,這是第四次,所有畢業生均可參加,但由於大家畢業後零落各方加上通知不力,人一直較少,但據說每年還是在有小增加,校方並希望我們明年能帶其他人過來,我當時便想到了師妹。
講話很長,我無聊地坐在那裡,盯著眼前的桌子看,看學生們,也許裡面就有我,用油筆、小刀、或指甲留下的各種後青春期風格塗鴉。桌上還粘著十數個亮晶晶的六邊形小星星,想來是某位女生貼的吧,我把它們揭下來粘到手上玩,玩間驀然向右一轉頭,卻看到了小登校長旁邊坐著的一個熟悉的身影。「大橋老師!」我心中一驚,馬上轉回頭來,一種複雜的滋味伴隨著以前的一幕幕場景瞬間湧上心頭。大橋老師是我在這所學校第二年的班主任,一位當年剛步入初老行列的女老師,慈祥、善良、優雅、和藹…,用能找到的好的形容詞形容她我覺得都不過份,她曾給過我兩次很大的幫助,而且其中一次是致命,喔不,救命的。但我前面的評價並不只基於她曾幫助過我的事實。
從九州英數升入教育大後,因為大橋老師每週會去教育大做一次兼職,給日語不好的留學生講日語,我便得以時常在她來校的時候去她那裡探望。可後來她來的就漸漸少了,而我也習慣了新的天地,忙碌中逐漸開始不再介意她的事情。記不清最後見面是在幾時,但保守估計,也該是七八年前了吧。剛才雖只是一瞥,卻也能注意到老師頭髮已白了不少,彼時心情,很高興、很心痛、又很慚愧。不知她當時注意到我沒有,但我已不敢再把頭轉向她一邊,幸好右面有閆擋著,為我解決了一時尷尬。此後我的心,不受控制的一半在回憶裡浮浮沈沈,受控制的一半則一心盼著台上的講話早點結束,以便我儘快脫離窘境。
終於,會結束了,我起身繞過前面的桌子向老師走去,躬身向她致意。「あらぁ、高天華さん!」似乎是稍微辨識了一下以後,老師面露驚喜,回應我的寒暄。她向我打聽教育大之後去了哪裡,以及現在如何等,我一一作答,間或提及一些當年的往事。期間偶爾有別的學生過來寒暄,閆因為他老師不在,也過來一起聊了幾句,之後我們一起移步前往懇親会的會場--一樓的學生大廳。
廳內十餘張桌子,桌上擺有各種零食,後來又上了包子和水餃,當然,還有飲料和啤酒,而且,不是發泡酒(一種廉價啤酒,日本一般將其與普通啤酒區分開),是啤酒喔!這段時間我從老師身邊游離開了一會兒,待在會場中間人多的地方,又是校長致詞、會長致詞,最後于校長提議乾杯,這才正式開始。不像閆那麼能與生人很快打成一片,孤獨地吃喝了一會兒後又回到老師身旁敘舊,提起她以前幫助過我的事,她已經基本不記得了,教過的學生那麼多,這也正常。我向她倒苦水,說如果自己更善於交際些,也許現在的境況完全不同,她部份同意,但是說,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做事方式,委屈自己模仿別人也未必能得到想要的結果。期間她現在的學生,三個小女生一直在她身旁,對比她們,真的感覺自己老了,人生在不經意間已倏然走過那麼多,而我還活在雲裡,找不到自己該化雨落下的地點。現在,只能相信蒼天自有安排了。
老師問我還記得當年的哪位老師,我一一提起,說比如一年級時的山添老師。「山添先生はいますよ」(山添老師也來了呀),我順著老師手指的方向,果然,在人群中看到了一年級時的班主任。她歲數沒有大橋老師大,但是或許是愛笑的緣故,臉上的皺紋卻要多一些。後來我到她那裡去,她對我的印象就遠沒有大橋老師那麼深刻了,畢竟我們在一起只有半年,彼此也沒有甚麼故事發生(這話說的很容易讓人浮想連篇,但是我可沒有對老師不敬的意思)。我提到年末出節目時全班同唱YMCA和搶麥克風的青島陳,這次她徹底想起來了,說那個班級的同學太老實,所以想帶大家活躍一下。她聽說我以前的公司大招中國人,便把附近一個男生叫了過來,說他正在讀大學院,要找工作了,讓我給介紹一下那個公司的情況。我心想這可真是誤人子弟,但還是說了,彼此也交換了電話號碼。
後來有提議讓大家輪流作自我介紹,於是眾人一一到前面說兩句,但基本沒人在聽,下面的人各聊各的,見此,我也就沒有上台。比較噁心人的是一個同樣是大橋老師學生,現已歸化日本的男生的演講,從他第一次在下面打招呼時起,他就強調自己已是日本人這一事實,現在到了台上,話頭一開就又把這件事拎出來先講了。「なんだかんだ日本人になりましたけど」(不管怎麼說我現在是日本人了),這是他開場白中的一句,接下來是他現在的日本名字,然後略帶得意地開始他說話的主題,抑或,他的真正主題就是他的開場白吧。我不是因為他加入日籍才反感他,那是他的自由,但是在一個中國人為主體的聚會上牛哄哄的宣告我和你們不一樣了,我現在是日本人了的行徑,我以為是欠妥的。回家的路上和閆聊到他,我倆不約而同的想到了符合他的兩個字評語:「傻逼」。
而比較感人的是高木的講話,他一瘸一拐地走到前面,拿過麥克,大家便都安靜了下來,因為這裡沒有人不認識他。他說大家遠離父母親人,都很不容易,他十多年如一日做到今天的動力,就是希望能稍微起到一點大家的父母的作用,替大家的父母分憂,讓大家的父母放心。這番話真情流露,所以他講完後,大家送給他最多的掌聲。這些年,據說這所學校出過將福岡南區一家四口滅門的殺人犯,出過驟死異鄉的學生,其他各種小事故更是層出不窮,個中滋味他確有所感,也因此才能講出那麼樸素但卻打動人心的話吧。
五點鐘「懇親会」結束,和老師們道別留影,又和大橋老師一起穿過中庭回到別館,我說這裡真是一點沒變阿,她說是,不過現在學校規模大了以後(現在有六百多學生,我上學時只有一百多),裡面的佈置還是發生了一些改變的,要不我帶你去看看教務室?我說好阿,就隨著老師進入教務室內。教務室面積很大,幾乎相當於一個小型企業的全部辦公區域,老師如數家珍地說,原來這裡都是隔開的,後來應拓展需求都打通了,這裡以前有一面牆壁,這裡以前是于校長的房間,這些你還記得吧?…其實這些地方我原來來的機會極少,是基本不記得的,但當時就只能敷衍過去了。
參觀完教務室,和老師道別,同窗會就算結束了。我和閆打算再去吃點甚麼,打電話問斯同學去不,他先說去,後來跑過來說他晚上要值班,改天吧。那麼,就剩下我們兩個。我們到附近一家烤串店吃烤串,聊天。我喝了三杯啤酒,是近來喝得最多的一次。吃完後他獨自去看2012,我回家。
同窗會的故事就此結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