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寮長帶我來到三樓一房間門前,那意思這就是我的窩了。伴隨著他輕輕的敲門聲,裡面一個清脆中透著上進然而又略顯中氣不足的男中音略拖著發顫的長聲以極其標準的日本語回答到:「は~い!❶」門開了一小半,一個帶著眼鏡一臉酒刺的男生站在一小半的另一邊,顯然是對我的到來有所準備,與寮長低聲交談幾句之後就把我讓進了屋裡。「前輩啊~!這就是傳說中的前輩嗎?」寮長的話我一句也沒聽懂,可你看看人家竟然如此應對自如,虧你……太震撼了!
於是我們互通了姓名,他叫石齊,鞍山人,個頭跟我差不多,比我魁梧許多,話說那是必須的,剛到日本時的我豈是一個瘦字可以形容,怎麼也得兩個加一塊才夠。初來乍到,前輩又如此高深,今後請多關照一類肯定是必須的了。房間朝陽,兩張床各靠東西牆,面積不算大,三十平米的樣子吧,床和門之間是衣櫃,和窗之間是書桌,都是一人一個的。我坐在東邊為我空著的床上又和他聊了一會,之後開始整理東西,再鋪床單套被罩甚麼的。看得出石兄很愛乾淨,這與我,雖然當天還沒露餡,有著很大的差別。後來記得有一段時期和他的關係不太好,也許生活態度上面的差異就是原因之一吧。
但那天我是以大前輩來看待他的,不只他,看誰都是大前輩。得知他其實只比我早來日本一週的事實是甚麼時候?也許是當晚,也許是幾天後,事後再回憶當天高山仰止的態度時則頗感有些滑稽,誰叫咱青澀呢?但與寮長對答如流的訣竅則是他當晚告訴我的:原來他也沒聽懂寮長說些甚麼,只是料想寮長不過是交代幾句而已,便隨便應付過去了。聽了這話,我放心許多,心想看來我的日語還有救。
考完試就已經是兩三點鐘,假設到宿舍是四點的話,那我們再聊一會兒就該是黃昏了。這時咚咚有人敲門,石兄說:「寮長給你送飯來了。」果然,寮長手捏著一份盒飯站在門外,我動得遲了些,還是石兄幫我拿進來的。
注意上文中的「捏」字。
盒飯,日語叫「弁当」,即「便當」,好像台灣也是直接叫「便當」的,而我們一般也都習慣性地這麼叫。以下就統稱便當了,因為日式的「便當」與中式的「盒飯」實在不能算是一個物種。
「今天就吃你了。」話說早上雖然吃的很飽,但飛機上的供應餐量太少,所以這時還真是有點餓了。就低頭仔細瞧了一下手中的便當,但見:大約30*20cm的深紅色塑料盒分成幾格,最大的格裡盛著米飯(涼的),上面稀稀拉拉地撒了一些黑芝麻;其餘的幾個小格格裡則分別裝著一些涼菜;紅塑料盒上 面罩著一個透明塑料蓋,蓋子上一雙方便筷子;這一切由一根再普通不過的橡皮筋捆綁在一起。
不禁一陣惆悵,前夜豐盛的筵席還歷歷在目(所以我的第一篇記載一定有誤,擇時更正),今天就得天涯海隅蹲牆角啃便當了……。帶著幽怨的心情,一口口地把它消滅了,魚肉蟹棒之類的當然沒有吃,即便有的話。其實也不算難吃,就是涼飯我很不習慣,而且這個「涼」字與心中的一點點悲涼產生了化學反應並進而帶 來了心情上的乘法效應,使得這在日本的第一餐,飯益涼,心益涼。……而且還沒吃飽!
吃完飯接著收拾,我一樣樣地從旅行箱裡往外掏東西,就掏出了一條煙(中華?玉溪?)——是爸媽讓我帶過來行賄的,那,現在豈不正是其時嗎?於是我拆 開外包裝,拿出其中兩盒給石兄。見他笑納後卻並不立即品嚐,而是塞進了床頭櫃裡,我就又開了一盒,拿出一支請他抽,而他的回答卻令我愕然——「我不 會。」……當晚他沒有抽,我一個人吞雲吐霧,像個小流氓,石兄則像個受害者。現在回想,石兄應該是不喜歡屋裡有煙味吧,其實他抽煙,一兩天後他就開始抽我給他的煙了。至於為甚麼當時他說不會,這我不明白,可能是他詞不達意,或者是我聽錯了或記錯了吧。
飯也吃了,煙也抽了,時針漸漸轉到了七八點鐘。石兄很是心細,說:「帶你去認識一下大夥吧」,就領我挨個屋轉,重複著地介紹與自我介紹。大家都很熱情,而且我發現,瀋陽人很多,不著調的人也不少,這讓我立刻臭味相投,在別的寢室找到了置身朋友之間的溫暖。而對於自己的房間,我後來有一階段甚至像在外面鬼混的男人一樣,老婆都睡了才回來咣咣敲門,只是給我開門的不是老婆而是睡眼惺忪的石兄。嗯,好像就是這段時間我們彼此很冷淡。全怪我全怪我,只是,石兄實在太正經了,一路壞學生混過來的我那時候真的是不適應他的安靜與離群。
但當天我們很融洽,晚上都躺到床上後,他對我說明天帶我去買自行車和各種生活用品,我說好,但心裡卻有些納悶:不都說日本的自行車撿就可以了嗎,為甚麼要買呢?但斯情斯景,我能做的也只有惟前輩馬首是瞻了。
時鐘指向十點(不太確定),牆上的擴音器裡響起了寮長的聲音:「%&¥%&(‘()~’(‘%¥%……お休みなさい❷。」就最後一句聽懂了。「你能聽懂嗎?」我問他。「能聽懂一點吧。」石兄答。——到底還是前輩呀!抱著幾許興奮與不安,漸漸迷糊睡去。
啊,不對。我到寮裡以後是給家打過電話的,這也一定是石兄陪我去的吧。電話那頭的聲音如此清晰,以致令我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已經遠在異國。
❶ は〜い:「我在~、稍等~」之類的。❷ お休みなさい: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