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tries Tagged as ‘逝水流年’

2009/03/11

前輩

之後寮長帶我來到三樓一房間門前,那意思這就是我的窩了。伴隨著他輕輕的敲門聲,裡面一個清脆中透著上進然而又略顯中氣不足的男中音略拖著發顫的長聲以極其標準的日本語回答到:「は~い!❶」門開了一小半,一個帶著眼鏡一臉酒刺的男生站在一小半的另一邊,顯然是對我的到來有所準備,與寮長低聲交談幾句之後就把我讓進了屋裡。「前輩啊~!這就是傳說中的前輩嗎?」寮長的話我一句也沒聽懂,可你看看人家竟然如此應對自如,虧你……太震撼了!
於是我們互通了姓名,他叫石齊,鞍山人,個頭跟我差不多,比我魁梧許多,話說那是必須的,剛到日本時的我豈是一個瘦字可以形容,怎麼也得兩個加一塊才夠。初來乍到,前輩又如此高深,今後請多關照一類肯定是必須的了。房間朝陽,兩張床各靠東西牆,面積不算大,三十平米的樣子吧,床和門之間是衣櫃,和窗之間是書桌,都是一人一個的。我坐在東邊為我空著的床上又和他聊了一會,之後開始整理東西,再鋪床單套被罩甚麼的。看得出石兄很愛乾淨,這與我,雖然當天還沒露餡,有著很大的差別。後來記得有一段時期和他的關係不太好,也許生活態度上面的差異就是原因之一吧。
但那天我是以大前輩來看待他的,不只他,看誰都是大前輩。得知他其實只比我早來日本一週的事實是甚麼時候?也許是當晚,也許是幾天後,事後再回憶當天高山仰止的態度時則頗感有些滑稽,誰叫咱青澀呢?但與寮長對答如流的訣竅則是他當晚告訴我的:原來他也沒聽懂寮長說些甚麼,只是料想寮長不過是交代幾句而已,便隨便應付過去了。聽了這話,我放心許多,心想看來我的日語還有救。
考完試就已經是兩三點鐘,假設到宿舍是四點的話,那我們再聊一會兒就該是黃昏了。這時咚咚有人敲門,石兄說:「寮長給你送飯來了。」果然,寮長手捏著一份盒飯站在門外,我動得遲了些,還是石兄幫我拿進來的。
注意上文中的「捏」字。
盒飯,日語叫「弁当」,即「便當」,好像台灣也是直接叫「便當」的,而我們一般也都習慣性地這麼叫。以下就統稱便當了,因為日式的「便當」與中式的「盒飯」實在不能算是一個物種。
「今天就吃你了。」話說早上雖然吃的很飽,但飛機上的供應餐量太少,所以這時還真是有點餓了。就低頭仔細瞧了一下手中的便當,但見:大約30*20cm的深紅色塑料盒分成幾格,最大的格裡盛著米飯(涼的),上面稀稀拉拉地撒了一些黑芝麻;其餘的幾個小格格裡則分別裝著一些涼菜;紅塑料盒上 面罩著一個透明塑料蓋,蓋子上一雙方便筷子;這一切由一根再普通不過的橡皮筋捆綁在一起。
不禁一陣惆悵,前夜豐盛的筵席還歷歷在目(所以我的第一篇記載一定有誤,擇時更正),今天就得天涯海隅蹲牆角啃便當了……。帶著幽怨的心情,一口口地把它消滅了,魚肉蟹棒之類的當然沒有吃,即便有的話。其實也不算難吃,就是涼飯我很不習慣,而且這個「涼」字與心中的一點點悲涼產生了化學反應並進而帶 來了心情上的乘法效應,使得這在日本的第一餐,飯益涼,心益涼。……而且還沒吃飽!
吃完飯接著收拾,我一樣樣地從旅行箱裡往外掏東西,就掏出了一條煙(中華?玉溪?)——是爸媽讓我帶過來行賄的,那,現在豈不正是其時嗎?於是我拆 開外包裝,拿出其中兩盒給石兄。見他笑納後卻並不立即品嚐,而是塞進了床頭櫃裡,我就又開了一盒,拿出一支請他抽,而他的回答卻令我愕然——「我不 會。」……當晚他沒有抽,我一個人吞雲吐霧,像個小流氓,石兄則像個受害者。現在回想,石兄應該是不喜歡屋裡有煙味吧,其實他抽煙,一兩天後他就開始抽我給他的煙了。至於為甚麼當時他說不會,這我不明白,可能是他詞不達意,或者是我聽錯了或記錯了吧。
飯也吃了,煙也抽了,時針漸漸轉到了七八點鐘。石兄很是心細,說:「帶你去認識一下大夥吧」,就領我挨個屋轉,重複著地介紹與自我介紹。大家都很熱情,而且我發現,瀋陽人很多,不著調的人也不少,這讓我立刻臭味相投,在別的寢室找到了置身朋友之間的溫暖。而對於自己的房間,我後來有一階段甚至像在外面鬼混的男人一樣,老婆都睡了才回來咣咣敲門,只是給我開門的不是老婆而是睡眼惺忪的石兄。嗯,好像就是這段時間我們彼此很冷淡。全怪我全怪我,只是,石兄實在太正經了,一路壞學生混過來的我那時候真的是不適應他的安靜與離群。
但當天我們很融洽,晚上都躺到床上後,他對我說明天帶我去買自行車和各種生活用品,我說好,但心裡卻有些納悶:不都說日本的自行車撿就可以了嗎,為甚麼要買呢?但斯情斯景,我能做的也只有惟前輩馬首是瞻了。
時鐘指向十點(不太確定),牆上的擴音器裡響起了寮長的聲音:「%&¥%&(‘()~’(‘%¥%……お休みなさい❷。」就最後一句聽懂了。「你能聽懂嗎?」我問他。「能聽懂一點吧。」石兄答。——到底還是前輩呀!抱著幾許興奮與不安,漸漸迷糊睡去。
啊,不對。我到寮裡以後是給家打過電話的,這也一定是石兄陪我去的吧。電話那頭的聲音如此清晰,以致令我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已經遠在異國。

❶ は〜い:「我在~、稍等~」之類的。❷ お休みなさい:晚安。

2009/03/10

宿舍

之後才終於放我們去宿舍,這次的路線是這樣的。讚美Google!(姑狗阿彌陀佛……)
室見寮❶,我在日本的第一個棲身之所,也是住過的最好的一個地方。說它好,是有多方面含意的:其一,地理位置好。福岡市大體是越往西環境越好,而室見寮就恰恰位於福岡市西邊的早良區。第二,住得舒坦。我住的是兩人間,不過兩三個月後室友就搬了出去,之後就是我一個人在住,因此寬敞、自在。而且這裡上下樓有電 梯,樓下有食堂供應早餐,還有數十同胞一起居住,每到晚上,那也是個小China Town。第三,生活豐富。日常嘮嗑打渾自不在話下,還能經常去附近的福岡市圖書館看看錄像,小學或中學(我估計是小學)的操場上散散心,或者圈在寮裡面打遊戲甚麼的。想來這也與我們初到異國對甚麼都感到新奇有關。
從學校到寮的這一段路只有藤本和高木或者他們中的一人送我們,到寮以後幫我們卸下行李,並跟寮長交代幾句之後就走了。於是我們在寮長❷的指揮下,把行李從側門搬進樓裡,正從外台階吃力地往上挪時,忽然聽見不遠處的兩個國語聲音:「欸,又來倆!」那語氣有點同情、有點好奇、也透露著一點鄙夷。
❶ 寮:宿舍。
❷ 寮長:宿舍長。即看門大爺,值班的。

2009/03/9

學校

當時的路線我想是這樣的。
這段旅程的印象如果用一個字來概括,那就是「小」。甚麼都小,街道、房屋、汽車、乃至行人。當時經過的最寬街道估計也只能和遼中政府路打個平手(後來證明福岡最寬的街道也就是這個水平);房屋則是基本沒見到高層建築,一般好像都是六七層的樣子;而汽車也是小得像玩具,現在國內也能看到以QQ和奔奔為首的低排量小型車了,但在九十年代當時,在國內還是難得一見的;最後的行人……當然啦,我在日本也是小個子,所以就不說啥了。
本以為會直接送我們去宿舍,沒想到卻先把我們拉到了學校,說是要考試。這日本人啥效率啊,當時覺得太牛了。於是顧不得風塵僕僕,進到學校一樓的「学生ホール」❶就落坐開始考試。等待考卷時觀察了一下四周,這是一個大約六七十平米的大廳,裡面縱向擺著兩排桌子,近門拐角處有一台自動售貨機,一台懸掛起來的電視則位於同一方向的遠端牆角,當時正在播放日本國家隊的比賽;相反方向的牆邊也應該是擺著一些小桌子。那天是星期六,間或有兩個學生出入買水之外很安靜,我就匆匆答題,不時瞄一眼左前方電視上的比賽。題不難,或者說,對於已經在大外鬼混了兩年的我來說,比較簡單,所以答完題後那心情也可謂是自信滿滿哪。

❶ 学生ホール:學生大廳。

2009/03/7

在機場

飛機起降時,人耳都會感到些許疼痛,據說這是由於耳膜兩側產生壓力差導致耳膜充血造成的。的確,那天起飛後,我的耳膜也像船帆受風展開一樣嘩啦一聲,讓我很不自在,但幸好我看過丁丁歷險記,認識阿道克船長。「714航班」一集中,飛機緊急迫降,阿道克船長對一眾背靠機身蹲下捂著耳朵不知咋辦好的傢伙們喊到:「咽吐沫!」那天我照船長說的咽了口吐沫,果然一下子就舒服很多,謝謝船長。
飛機停穩後從行李架上卸下行李,隨著人流走出機艙。連接通道裡グランドホステス❶面帶笑靨雙手交叉微微躬身致意的樣子,是我每次到日本後的第一個視覺享受。但那天我沒精力注意這些,畢竟初到異地,加以手上有行李、身邊有朋友、四周有人流滾滾,手忙腳亂那是難免的,當然這也都只是猜測。穿過通道後便進入了機場大廳,在這裡應該先取行李,然後排隊辦理入境手續,這些的細節我也一點都沒印象了。其實那天那地,唯一留給我不可磨滅印象的是一雙黑襪子,一位年輕入國審查官腳上穿的黑襪子。當時他坐在我所在隊伍左面幾排前方的櫃台裡面,白色襯衫黑色西褲,俊朗的面孔上雖有一絲不耐煩,卻也無礙他的儀表堂堂。只是卻脫了皮鞋兩腿交叉,只把一隻腳的腳尖搭在鞋窠裡,腳上穿的黑襪子由是便映入我的眼簾。當時很驚訝,因為之前在國內沒見過公共場合脫鞋的。怎麼說呢?很多行為依其發生的環境不同真的會給人以完全不同的感受,身處當時明亮整潔的大廳,一塵不染的辦公區內,這青年露在外面的襪子卻竟也不顯得突兀,甚至與周遭環境相輔相成,給人以特別乾淨的感覺。多年後我參加工作,才發現脫鞋現象在日本公司中挺普遍的,而我,在大環境的影響下慢慢也開始脫(哈哈光看這句一定會有人想歪吧),並且發現其實這東西上癮,以致後來我幾乎是一有機會就想脫鞋,這是後話。
但入國審查官是日本服務態度最差的幾個行業之一,儘管和中國的還是沒法比。不過一則中國幹一樣活的都是武警,誰能指望大簷帽給自己好臉色呢?再者中國的固然態度不好但也只是態度不好而已,日本的則不同,從他們的言談舉止中大多能解讀到程度不同的優越感和輕蔑,至少,我見過的大多如此。
回到主線,話說我和那女孩又一次挨著排隊,這次我站她前面。我們一邊一點點地往前挪,一邊新奇地看著四周,交流著著陸後不到半小時的感想。談笑正歡間,忽然覺得身上陣陣燥熱,不久之後兩腿後背開始冒汗,怎麼這麼熱呢?再環顧四周,見日本人大多單衣外套,有估計同樣從大連來的也都是把風衣脫下搭在臂彎,才猛然想起我是穿著毛衣毛褲過來的。當時室溫估計在二十度以上,也就難怪我會熱得冒汗了。很尷尬,而且確實熱得要命,可又沒辦法,硬捱著通過了各種審查,好容易走出機場,來到了正午明媚的陽光之下,雖然還是熱,但畢竟有風,感覺稍好了一些。
十一月的福岡氣溫當在十度以上,很溫暖;冬日裡晴天又多,這就又很宜人。所以後來有一次去圖書館歸來的路上,同行的某君這樣總結說:「福岡的冬天要是不下雨,那就沒有比這更好的天氣了。」
又跑題了。再拉回主線。隨人流步出福岡機場,就見一片接機的人群,約有四五十人吧。有舉著木牌牌上寫著人名的,有拿張紙紙上寫著人名的,還有甚麼也不拿空喊的。找到我的名字並沒費多大工夫,因為接我的人舉的是木牌。同時旁邊的她也找到了接機者,於是我們最後寒暄了一句甚麼,就各奔各的陣營去了。
接我的大約三四個人,後邊一輛麵包車。其中一位女士上前來與我握手:「高さんですか?」「はい、そうです。」❷……能上日語教材的標準對話。另外幾位都為男士,也都笑意盈盈,一一打過招呼。在這裡把這幾位介紹一下,雖然當時我壓根沒記住他們的尊姓大名,呃……女士除外,我在小冊子上見過她,知道她便是九州英數學館國際言語學院(我的學校)的管事大官(職務名稱忘了)陶君葆女士。男士中身材不高稍有謝頂戴副眼鏡體態中等偏胖的叫做高木,或者準確地說,姓高木。上述兩位是當時肯定在場的,另外的……肯定至少還有一位,但是這個我真的只能憑藉可能性去臆斷了。應該有一個司機,我印象裡他也許是後來被我們稱為「二迷糊」的藤本,關於他不久就還會提到。最後麼……也許副校長于東振也去了?唉,那時候要是有電腦、相機一類東西就好了,我還是生得早了一些。
同時他們接的似乎還有兩個人,一個應該是張雷,遼陽人,後來成了我一個公司裡的同事,其人性格略有不正常;另一個叫尹豔明,黑黑胖胖蠻蠻普通話稍微有點難解的桂林人。至於桂林人為甚麼會與從大連來的飛機一起到達這我搞不太懂,只能說世界真奇妙了。總之人齊了之後高木和藤本(就當是他吧)把我們的行李從後面塞進車內,然後全體上車,就此開始了在日本國內的第一段旅程。

❶ グランドホステス:機場女地勤員。
❷「你是高同學嗎?」「對,是我。」
另:為以防萬一,對人名稍做了一點改動。

2009/01/12

飛機上

在通過武警把守的第一道關門之後,還要填寫一些單子,通過幾道關卡。這裡沒有人幫我,自己按照牆上的說明,照葫蘆畫瓢一一填寫並逐一通關,之後就進入到了候機大廳。走馬觀花地欣賞一番免稅商品和售貨員姊姊們,也許還到吸煙室吸了支煙或去了趟洗手間,隨後便早早上了飛機。
飛機也許是國航的,當然這並不重要。重要的頭一次坐飛機卻沒能弄著靠窗的位置,那架飛機好像是每排五座的,而我恰好是在三個座位這邊靠近通道的一側,也就是說離窗戶已經不可能再遠了。這對第一次,重複一遍是第一次,乘飛機的我來說不能不說是一個很大的遺憾,以至於尤其在下一次坐飛機,也就是兩年半後回國時體驗到窗邊有多好之後,歷次領登機牌時總是會微笑著對服務小姐說:「要靠窗的,謝謝!」或「窓際のをお願いします」。
於是我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這是大約在飛機中部的一排。知道應該繫安全帶,但鼓搗了一會兒卻沒弄懂——這就是我,對於機關性的東西,也就是說類似「這樣一弄就會這樣,然後再這樣就能這樣……」這種,比較弱,鮮有一次就能弄明白的。不過這裡固有天生的原因,卻也有不懂裝懂的不好心理在作怪,此為後話。回到當時的場景,還有人不斷登機,終於坐我身邊的人也上來了,而我定睛一看,這人認識,這不是前些天在瀋陽領館申請簽證大家排隊時,站我前邊的那個女孩子嗎?當時我們還沒少聊呢。見到她我很是高興,心想一路不用寂寞了,同樣是頭次出國的她顯然也是同樣,於是兩個半小時裡,我們便一路嘮將過來。
她的相貌,除了瘦,不健康的瘦以外,還有不白且有些粗糙的皮膚、長髮、以及小腹上搭著的老闆包還籠統有些記憶。名字應該是兩個字。通過交談得知,她也是前去「就學」的「就學生」,學校是「福岡国際学院」——一所很小的語言學校。當時我們聊到彼此都帶了些甚麼東西過去,我的行李很少,不像很多同學那樣連大米白面十三香之類都成堆地往日本帶,宛若前去逃荒一般。我說我帶的很少,不值一提。她說:「喔,還是多帶一些好,像我,光中藥就帶了好幾斤呢。」「身體不好?」「是呀!」那就難怪了,有病得吃藥麼,但這並不妨礙我對她產生了「強人」的印象。未幾,機上開始供應飯食,內容相當於在飛機上先給我上了一堂日本飲食文化課——小麵包和黃油、そばとつゆそれにわさび(蕎麥麵、面汁以及辣根)、還有水果沙拉,呃……說實話這與其說是記憶不如說是猜想,總之是之前見所未見的一些東西。看著這麼一大系列,還有塑料叉子杓子等物,一時未免尷尬困惑,還好我有裝見過大世面的本事,於是不動聲色,但只斜眼觀察鄰桌的舉動。而鄰桌的她,顯然是真正見過世面的人,但見麻俐乾淨地撕開一個個小口袋,然後嫻熟搭配依次進食。「原來如此!」收回有些痛的眼球,好像早就知道般依樣照做。那天以同樣方法剽窃來的還有安全帶的繫法、座椅的收放方法、閉路電視及廣播的私人收看收聽方式等,所謂「三人行必有我師」,證之於斯日也。
為了紀念這次難得的巧遇,我們彼此交換了學校的地址,還約定以後有機會要聯繫。但這份在飛機上曾要令我們珍惜的緣份與約定,我卻因為在人抵日本之後立時陷入了一眾彪悍至極好玩至極瘋癲至極的朋友的包圍之中,以及對新世界的新鮮感和稍後生活壓力帶來的窘迫感,而轉瞬將其忘卻,再想起時已是很久以後,並且即使想起,也找不到足夠的理由來令自己大老遠跑到堅粕(福岡国際学院的地址)去找她——首要的理由是我懶,下面說次要的理由:對方肯定早已有了新的朋友,也許已將我忘了都說不定,再說彼此生活都很不易,見面難免吃飯,去哪吃?怎麼吃?畢竟,對連自販機(自動售貨機)裡的ジュース(飲料)都相中了一個月有餘才終於下狠心買了第一瓶的那時候的我來說,外食(去外面吃飯)不啻於癡人說夢,而剛從國內環境走出來的我,那時又不能接受見面只是說說話然後就擺擺手瀟灑說再見這種方式。
總之,在飛機抵達福岡,我們共同步出機場走向各自的迎接者那一瞬間,這份萍水相逢的緣份也就盡了。

2008/12/26

971030—971101

寫回憶錄的願望已經多年了,今天對著便池小便時,突然來了付諸實施的動力——不知從何而來,或許只是無聊了吧。
總之先開個頭,有興致的時候就寫點,反正這麼多年了,能記住的自然會回想起來,記不住的再長時間也想不起來,那些,就隨風吧。或者將來基於回憶錄寫小說時,把虛構加進去也可。反正回憶這種東西,其實有不少是我們自己後來編造的——大學時的老師如是說。
但求真情實感,或有過激表達,世已滄桑巨變,心宜舒緩豁達。
“那我走了,拜拜。”“嗯。”
簡練的回答,符合楊威的風格,哪怕是面對從此不知幾年後才能再見的分別。我們已經繞遼中鎮走了小半圈,當時正在客運站的十字路口,往右就是他家,而我則要往左沿政府路再走一段才能到家。兩個弱冠之年的男生在今天看來毫無養眼之物的遼中街頭,到底有什麼可看的,可聊的,這是個迷。
那是我出國之前倒數第二天的下午時分,此後兩年多裡,我們沒有再見面。
十月三十一日晚,某叔到訪,與父母在客廳說話。知道我明天就要走,所以也沒有待到很晚,走前到我房間裡來問我心情如何,有無擔憂等。我做出一副輕松的樣 子,就像第二天是要去趟沈陽,說:“沒事,怕啥的。”某叔乃欣慰地對我父母言道:“這孩子挺愛去。”其實我並不是故作輕鬆,只是後知後覺,無論心理上還是 生理上,這也是以後一直伴隨我的一種秉性與特質。
青春期時的我對父親的朋友抱有一種強烈的排斥感,怎麼形容呢?用後來學到的表達方式來說,就是感覺他們的兩個褲腿裡在不停溢出男性荷爾蒙,從而令懵懂初 開,并對異性有一種近乎神聖崇拜的我產生了理想與現實的劇烈反差,乃至競爭意識。因此我對他們是以父親的狐朋狗友來看待的,也因此而態度極不友好,不友好 到甚至可能曾經,罵過人。但縱令我後知後覺,十九週歲,也是一個距青春期漸行漸遠的年齡了,何況此次又是因我要走而專程造訪,所以我想,我還是很禮貌的送 別了這位叔叔的。
當晚在父母的勸說下很早就睡了,沒有失眠,甚至沒有興奮或憂慮——後知後覺麼。
一日清晨,一家三口都收拾得像是過節一樣,乘父親借或租來的車,殺奔大連。同行的,有司機,也許還有丁叔。一路無話,到大連後先在勞動公園附近的飯店吃罷 早餐,再到姑家去小坐片刻,收到姑夫所贈的“一萬旦”。他們把日元叫做“旦”,緣由不知。從姑家出來后直奔機場,頭一次坐飛機,又是頭一次出國,很多事情我想當時是很紛繁混亂的,遺憾的是這一部份在我的記憶裡已完全缺失了。總之辦竟各種手續,終於到了出關登機的時刻,但見我:背着“名牌”佐丹奴的米黃色雙肩背包,身穿……,腳踏……(都忘了),與父母擁抱告別後,隨着人流英姿颯爽地通過了武警把守的關門,從此再未回頭,大步流星進入了候機區。
事後父親來信略帶責備地說:“你當時竟然連頭都沒有回。”是啊,頭都沒回。還是那句話,後知後覺,當時在我心中,真的沒有別離的傷感哀愁,也沒有對未來的憧憬期待,有的只是知道自己必須往前走,同時還冥冥中似乎知道,回頭便會改變我平靜的心態,也會令父母淚水飛零。